迷霧水珠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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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霧水珠

导读:迷霧水珠 上玄菟千華山去南約三百里,有秀岩側峙,如翠屏疊幛,濱海聽潮。唐顯慶年間,羽冠道人凈虛乘黑鹿玄麟,雲遊到此,見山光鍾靈,水色毓瑞,花雨香潔,松......


上 玄菟千華山去南約三百里,有秀岩側峙,如翠屏疊幛,濱海聽潮。唐顯慶年間,羽冠道人凈虛乘黑鹿玄麟,雲遊到此,見山光鍾靈,水色毓瑞,花香潔,松風聆清,視為通之境,遂結草廬三間,潛隱默修。仆居經年,功道圓融,羽化雲飛,餘座下黑鹿續續棲心煉魄,亹亹不捨晝夜。年深日久,黑鹿功成行滿,已能幻化人形,只待飛舉期至,往梯仙國。 一日夕暮,東風弦,空山翠微。玄麟正于東廂板床之上趺坐,手執《黃庭經》,專專默誦,忽然聽得草廬外有人幾聲謦欬,遂將牘薄芳帙,收入床頭笥箧方才展起,容與出諦。雙戶洞開,玄麟端端走出,定睛看去,只見門前數武有一翩翩少年,眉目俊雅,韋巾翛然,玉樹亭亭,延佇階下。少年一見玄麟,慌忙深施一禮,玲聲道:“先生有禮,小可遊春,迷失道途,天色將闌,懇請借宿一晚,不勝感激。”玄麟緊前幾步,雙手相攙,口中連連說道:“些許小事,何足掛齒,公子請起。”隨後延入中堂,少年遜讓至再,賓西席而坐。 玄麟先於東廂,取來清水一盞,果脯若干盛於木盤,端與少年口中猶道:“山野之地,烏有酒饌,乏物奉待,望公子見諒。”少年忙起身再拜,一揖到地。已而暨位,玄麟詢曰:“公子名何?”少年回道:“姓駱,單字瑛。”次問所來,答曰:“石花岳麓。”玄麟大笑道:“金馬門外聚群賢,銅駝陌上集少年。”話音未落,駱瑛滾下座椅,以頭槍地,跪謝道:“仙長恕罪,不佞實乃成精白駝,百年前遙望此地仙氣繚繞,祥氛瑞靄,料知必有得道仙家,可惜那時小子火候未成,不敢唐突拜謁,此一次特地前來,以渴想望之久殷。”玄麟離座相扶,諶語道:“足下過謙,我輩同屬,不分彼此,請起請起。”重新還座,駱瑛埋頭欠身,神情踧踖,玄麟含笑道:“在下遵師之命,於此間清修,向來孤獨,早欲求快語良朋。足下不期而至,余實欣喜,公子無須多禮。”駱瑛猶然唯唯。玄麟見狀,偽作怒容道:“你我本是方外之屬,如何偏作世俗兒女態度,若非嫌在下偓促,不堪為友?”駱瑛起身再拜,面紅耳赤,言語胡亂。玄麟哈哈大笑,旋即挈駱瑛與之對面而坐,把手暢敘。 少時,二人相談歡諧,玄麟發覺駱瑛博洽多聞,議論風生,愈加愛重。當談及弘深道光,駱瑛論黃數黑,言曰:“ 竊聞道有稽,德有據。道凡四稽:一曰天,二曰地,三曰人,四曰命。所謂天者,物理情者也,所謂地者,常弗去者也,所謂人者,惡死樂生者也,所謂命者,靡不在君者也。君也者,神明者。有一而有氣,有氣而有意,有意而有圖,有圖而有名,有名而有形,有形而有事,有事而有約。約決而時生,時立而物生。故氣相加而為時,約相加而為期,期相加而為功,功相加而為得失,得失相加而為吉凶,萬物相加而為勝敗。莫不發于氣,通於道,約於事,正于時,離于名,成於法者也。法之在此者謂之近,其出化彼謂之遠。近而至故謂之神,遠而反故謂之明。明者在此,其光照彼,其事形此,其功成彼。從此化彼者法也,生法者我也,成法者彼也。竊以為遠近神明或可曰宇宙。 宇宙者,以人為本者也,人者,以賢聖為本者也,賢聖者,以博選為本者也,博選者,以五至為本者也。何謂五至,伯己、什己、若己、廝役、徒隸。故帝者與師處,王者與友處,亡主與徒處。故德萬人者謂之雋,德千人者謂之豪,德百人者謂之英。生成在己,謂之聖人。惟聖人究道之情,唯道之法,公政以明。一為之法,以成其業,故莫不道。一之法立,而萬物皆來屬。法貴如言,言者萬物之宗也。是者,法之所與親也,非者,法之所與離也。是與法親故強,非與法離故亡,信符不合,事舉不成。不死不生,不斷不成,法不如言故亂其宗。竊以為言或可曰格物致知。 生法者命也,生於法者亦命也日在而不厭者也。命者自然者也,挈己之文者也。命之所立,賢不必得,不肖不必失。故所謂道者,無已者也,所謂德者,能得人者也。道德之法,萬物取業。無形有分,名曰大孰。故東西南北之道踹然,其為分等也。陰陽不同氣,然其為和同也;酸鹹甘苦之味相反,然其為善均也;五色不同采,然其為好齊也;五聲不同均,然其可喜一也。故同謂之一,異者謂道。相勝之謂埶,吉凶之謂成敗。知一之不可一也,故貴道。空之謂一,無不備之謂道,立之謂氣,通之謂類。故物無非類者,動靜無非氣者,氣之害人者謂之不適,味之害人者謂之毒。氣故相利相害也,類故相成相敗也。積往生跂,工以為師,積毒成藥,工以為醫。美惡相飾,命曰複周,物極則反,命曰環流。竊以為命或可曰易,法或可曰秩序……” 其言多躐此,旁徵博引,侃侃如也,玄麟大讚歎,視為知交。二人談天說地,不計流光奄冉,長檠更短檠直到兔魄將墜,雞聲戒曉,猶興致昂昂。 一連三日,莫不如此。是日,駱瑛請辭,玄麟依依不捨。駱瑛白曰:“在下離巢穴日久,恐有變故,今日暫且告退,不日必將再來與先生敘闊,小子屍居之地距此近在咫尺,日後定會時常前來向先生請教,只恐打擾先生清修。”玄麟應道:“足下說得哪裡話,幾日來鯫生獲益良多,豈敢請教二字。若不是尊師命我不得擅離草廬,此番必將隨閣下一同潛行。分首判袂,好不淒零,荷蒙不棄,他日足下登臨,在下必擁彗掃門。”駱瑛拱手三恭,方才離去。 別後浹旬,駱瑛果然再來,盤桓數日乃去。如此半載有餘,二人相交莫逆,以兄弟互稱,而後駱瑛再來,每次都攜醁榼醅,籃饈盒珍。玄麟本清修之士,向來戒口舌之欲,但又不好拒絕,不得已虛與委蛇,漸漸習以為常,良以快舉,便不時盡興酣飲,往往醉魔咕咚。一日曛黃,岑霧綃婘,羞花薄帳,青草淡煙。玄麟於草廬外企踵盱衡,等候駱瑛。不多時,隱隱見駱瑛攜一女子姍姍而來,玄麟奇詫。及至眼前,玄麟向那女子看去,不禁瞠目失魂。只見那女子—— 風鬟霤鬢裁雲邊,瀉光滴乳截脂顏。 煙眉青黛抽春纖,鳳目星眸璧流漣。 筍瓜鼻準翻荷露,瓠犀琅玕緋染唇。 梨腮桃霞團仙庫,耳珠朝口墜輪。 蝤頸秀項肸香卉,菡萏膤肩天作配。 揚袘卹削款綷蔡,素紗衯裶蜚襳帶。 旎旎娟娟耦貞靜,蕙心紈質繆玉綏。 柔橈曼靡褕薜衣,悃愊無華殊塵軼。 玄麟不禁呆了。似這般佼僚姝孌,便是換作了鐵石人,鐵石人也動情。 駱瑛亟自引薦:“此乃小弟義妹青嵐三娘子,向居清涼界。久慕崇嘏,知兄才英妙引,早欲前來拜謁。日前央求小弟再三,沒奈何,只好與她同來,輕造紫府。事前沒有稟明,實在冒昧之至,萬望兄長海涵,包荒則個。”玄麟忙回道:“賢弟之妹既是我妹,何必如此見外,這豈不折殺於我。”三娘子款款走上前來,翩翩下拜,口脂遙吹,娓娓言道:“小妹這廂有禮,臨行倉促,亂離道梗,儀容不整,還望仙兄見諒。”玄麟遑不暇豫,慌忙還禮,答揖曰:“不才僚隸之屬,冥頑之徒,浮寄衡門,不期仙子惠臨,頓光蓬蓽。仙子切勿足恭。”見禮已畢,玄麟引二人進草廬,三娘子稱不敢僭越,只能隨於微末。諉誤再四,方才勉強首肯,婼約趾移,其後玄麟與駱瑛攜手共入。 入得門後,駱瑛隨即安排桌椅,佈置酒席。酒是劉伶醴齊,饈為玉樹瓊枝,珍乃燕菜猴菇,饘為雲子雕胡。玄麟與駱瑛舉杯頻頻,三娘子亦偕作,歡洽綦調,不多時,明燭廳燎,三人半醺。駱瑛謂玄麟道:“三娘子精通音律,如此良辰,不如請賜玉音如何?”玄麟遽躬請之,三娘子敬諾,離席矮坐于梁下,憑空取來一張彎琴,鳳首雁柱,欹偎肩頭。調弦轉軫,不競不絿;拂琴按指,不剛不柔。 撫一闕早春,“晓寒瘦著西南月,丁丁漏箭餘香咽。” 撫二闕仲夏,“雲想衣裳花想容,青春已過亂離中。” 撫三闕晚秋,“閒結柳條思遠道,欲書花葉寄朝雲。” 撫四闕孟冬,“長疑好事皆虛事,道是無情還有情。” 羽音清越,婉婉深深。玄麟忽忽有感于懷,情現于色,於是彈杯奏節,爰曲歌吹:“ 空山凝雲咽箜篌,冰簟寒氊,捱明更漏。別慾閬圃伴懶殘,冷石苔磚,一般無眠。 每逢夜永恨飄零,舉目太清,霜月獨明。唯愿五湖攜鸞儔,柳影蘭舟,風漾閒鉤。” 三娘子心用慨然,淒惻動容,讚曰:“絕妙好辭。小妹狗尾續貂,望仙兄不要見齒。”語甫畢,擬古調四句相與倡和: “赬尾魚勞翻宻藻,斕翅蝶碌穿菁草。時到霜紅秋日晚,愁凋舜華空自老。” 駱瑛擊節亂曰:“鴻朋鴛友,鶯侶燕儔。但願人長久,不羡蓬萊遊。” 三人盡醉侵晨,駱瑛與三娘子告辭離去,玄麟目送無影,此時霧袪夜怯,彩霞漫天。 繼而駱瑛和三娘子過往繁數,玄麟屋中書篋漸積塵蒙,矧埃緘鎖。再其後,三娘子往往獨自前來,夕至朝去。二人情意綢繆,或吟詩、或作詞,愜快滿志,而三娘子不在之時,玄麟則惘然終日。春秋躔躔,不覺已然蓂莢二放。一日初秋午後,玄麟正於廬中孑坐,潤澤往昔章句,駱瑛忽然一頭撞了進來,神情慌亂,涕淚滿面。玄麟大驚,駭問何事,駱瑛放聲大哭,已而嗚咽抽泣道:“小子罪在不赦,天地難容。昔年與仙長交往,實乃被脅迫。起因是離此間不遠處有一深潭,潭中居有一千年黃龍,它本是上古應龍苗裔,法力無邊,只因魔性難除而困厄在此,不得昇天。曩昔,此老怪窺見仙長金丹大道修成,意欲奪取仙長精魄,無奈草廬方圓數里之內為仙家結境,不得而入,故而以青嵐三娘子性命要挾在下。三娘子本水族直屬,與小子情同手足,所以不得已才前來擾亂仙長道心,動搖仙家根基。不料,三娘子無意之間得知本末,誓不與老怪作倀,那老怪惱羞成怒,現在將三娘子拘押在側,命在旦夕,萬望仙長念在三娘子素質丹心,從無二志,出手解救。小子即便灰飛煙滅也在所不惜。”玄麟愕然有時,輕噓一聲,伸手將駱瑛扶起,和顏道:“賢弟無需如此,可還記得那句‘只羨鴛鴦不羨仙’否。為兄本無意修仙,只是礙於師尊之命,又無他處,莫可奈何,方在此恭默思道。這二載以來,為兄盡得人間之樂,足慰平生,長生又能如何?三娘子是為兄紅顏知己,涓滴之恩尚且報以湧泉,何況骨肉親。你我毋在繁碎啰絮,今不速往,遲生造業。”駱瑛聞言又大哭一場,待玄麟從玉函中取來仙家寶貝,二人便駕風乘雲凌虛而去。 下 不一時,二人降下雲頭,蹠於龍潭水湄。玄麟展目遙睇,不由得劍眉雙鎖。只見這龍潭潭面呈桃形,上流之水參差北注,渾洪赑怒,雷渀電瀉,涌往桃蒂。潭水洄湍決澓,浚波頹疊,崩浪萬尋,亂流自桃尖漰濞而出。四周山氣巃嵷,觸石生雲,槭楓叢生,偃蹇連蜷。九曲十八灣,波陵冒堤,尸骨支柱,惴慄恂懼。 玄麟看罷,搖頭歎息道:“這老怪殘害蒼生,暴殄之至,此地雖山危水厄,但比起那老怪之心,猶未險也。今日務必要將其除去,方能保全這一方水土。”駱瑛道:“老怪食人無數,魔功深厚,仙兄可要加倍小心。”玄麟道:“這個為兄自有分寸,只是水府幽深,三娘子被老怪拘在何處卻不得而知。”駱瑛道:“小弟曾去過老怪在潭底的巢穴,悉知底里。”玄麟頷首道:“既如此就煩勞賢弟先將那老怪誆出,待我與其纏斗之時,賢弟速去將三娘子救出,然後你我三人合力,未必沒有勝數。”駱瑛應諾,含淚再拜,復翻身進入水潭。須臾,墨雲涌聚,潭心滾滾如濆沸,俄有黃龍長千尺餘,電目血舌,楯鱗剛鬣,千雷萬霆,激繞其身,張牙舞爪,飛騰而出。駱瑛曳尾而出,厝身於孽龍之後。老怪望見玄麟,猙獰狂笑,裂破乾坤,嗷然對駱瑛吼道:“賤畜還不速去擒拿麈鹿,更待何時。”駱瑛低聲答是,於背後取下一柄雷火撼天錘,緩緩從一側繞出,正當與老怪欺身之際,猛然揮錘朝龍頭砸去,只聽得霹靂一聲巨響,龍頭之上星火迸出數丈,駱瑛旋即被彈拋出去,重重跌落在玄麟身側,那老怪一聲哮闞,嗥嘶驚宇,上下卻無損分毫,然其盛怒之下,躥騰半空,搖頭擺尾,悖妄狂獗,奮須鼓爪,向玄麟站身之處撲殺下來。玄麟神色一如尋常,泰然自若,運起道家元功,駢指向前,一點銀光便向老怪激射而去。那寶貝非金非玉,乃是淨虛道人指甲所化,留與玄麟作防身之用。那老怪忒也托大,不惶閃避,居然被仙家寶貝打去一片鱗甲,暴怒殊甚,舞動利爪與之絞斗一處。玄麟雖然有此法寶在手,也只能堪堪困住老怪,實難重創這千年魔物。駱瑛落地之後,昏迷半晌,方才醒轉,覷空再入龍潭。少頃,駱瑛同三娘子自水中躍出,遽各施所能,拼命亡身,竭志殫力攻向老怪,滴羞篤速,鏖戰山川,刹那間,濤涌波襄,天昏地暗。 戰一場 愁雲屯之濃濃兮,疾重遝而並起。慘霧冥之澒澒兮,迅踸踔以瀰漫。 夫於邑之鬱鬱兮,倏列缺聿紅閃。時髣髴之朦朦兮,忽神奔其乍現。 戰二場 孽龍是魔兮殺戮是娛,所徑剽掠兮所過為墟。意狠心毒兮戾夫淫暴,逐人駓駓兮怵惕是報。 正道逢殃兮鱗傷吾曹,東西隳突兮卒無定稽。殺身成仁兮捐此微軀,捨生取義兮顧命鴻毛。 戰三場 腥雨抛灑戰龍血,漫漫荒野。歎往事,長才蕭瑟,空懷壯烈。寒蟾未墮清宵酌,說道英雄夢寥落。更多少,閒蕩鞦韆索,夕陽斜。風塵惡,漏聲絕,催曉箭,發金篋,展霜鍔,劍光焜耀山河。環身電飛斬妖孽,星芒閃爍誅魔邪。再回首,提袍拭純鉤,參北斗。 酣戰良久,駱瑛痛失一臂,三娘子渾身狼藉,玄麟血肉模糊,三人殘骸餘喘,漸漸不敵。玄麟見狀,悲從心底,一聲長鳴,將法身溶作銀汞,與寶貝合為一塊化成仙劍,幻如紫電,紅苗煙煴,焰口渴饑,紫氣舒右,光射斗牛。老怪見之駭然,蟒遊蛇躥,洪波之中,玄山之間,上下逃身。玄麟所化仙劍紫電嗖天梭地,穿雲破霧,追亡逐北,如影隨形。無幾,老怪覺不支,正逢其尋思奪一條道路,棄此老巢逃往他處之時,三娘子盡耗法力作濃霧千幛,霎時伸手不見掌指,駱瑛也祭出手中撼天錘,刹那,百里鐘鼓如啞,谽谺填填,響雷失色,震耳欲聾。老怪突遭變故,待要思法應對,身形稍滯,僅略略怔了一怔,倏爾光華閃然,仙劍紫電貫穿龍腦,而後輝光欻然滅沒,毫芒不見,不知飛落何處。與此同時老怪長吟一聲,猩血噴濺,遍染山林,屍身隤下囂塵,砰磅訇磕,於是振溪通谷,蹇產溝瀆。一點元神卻遁入水潭,這殘餘魔靈日後雖然仍可弱起風浪,興雨害人,但非萬年不可再塑肉身,由是半步也離不開這龍潭灣水面了。魔氣消盡,龍潭灣重返昔年顏色,秋光明媚,流景韡晔,潭水涵碧,粼波千褶,楓葉染血,萬山若火。駱瑛同三娘子勞勞四野,批草翻石而無尋,搜遍山坪池田,攀橑分水而弗見。直到金烏西墜,玉兔東升,終在一處湫壑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玄麟。 二人分跪兩旁,肝腸寸斷,惟有以淚洗面。許久,玄麟微張二目,凝眸澄宇,淚光瑩瑩,幽幽歎息道:“恩師囑我不得擅離草廬,原來早已算定我有此一朝。然英雄按劍,叱咤風雲,名士揮毫,動搖五嶽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間。只是涴筆未幹,章句待芟,紅箋猶濕,黃土旋埋,心之憂矣,自貽伊戚。奈何奈何。”三娘子泫然曰:“仙兄不念眇眇玄宗毀於一旦,卻不忘萋萋辭翰無所歸薄,劍膽琴心,有如曒日。只恨那世路如冥,青天障蚩尤之霧;人情如夢,白日蔽巫女之雲。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,女禍氏補不完離恨天。罷罷罷,小妹就隨兄長共赴黃泉,永為相伴。”語畢就要自絕。駱瑛叩首崩角,亦要自戕。玄麟止之曰:“賢弟、賢妹萬萬不可如此。想那妖龍肉身雖毀,可魔靈尚在。至此以後,仍需賢弟妹時時看顧,勿讓其再度為害人間。況為兄不過道行盡毀,修為未廢,無非委志清虛,寂而常照,重結仙胎,再煉三昧。倘爐頭火熱,灶下丹成。則不夜城邊,長生會上,未必無相見時也。只是為兄有一件心願未了,著實怏怏。”駱瑛洟涕問道:“兄長有何事,儘管吩咐。”玄麟道:“今日暌別,一旦形分,千秋影隔,綿綿長恨。想你我三人草廬初會,對酒當歌,人生幾何。若得重溫,再得吉光片羽,別無他憾。”三娘子悲不自己,殘淚盈眶,啜泣道:“謹尊兄命。”隨即招來絲桐,仿當日故事,援琴拂弦。 撫一曲,“處處斜陽草似苔,野塘晴暖獨徘徊。” 撫二曲,“酒力漸消風力軟,桃花凈盡菜花開。” 撫三曲,“歌管樓臺人寂寂,山川龍戰血漫漫。” 撫四曲,“滿庭詩景飄紅葉,此地悲風愁白楊。” 昨日今朝,眼下心前,弦聲悲怨嗚回風之落葉,音韻淒惋唈決咽之悲泉。感時傷懷,意色皆喪,玄麟遂作詞,一言永訣: 銀海橫波漢宮秋,丹楓埋玉樓。廣宅含章飛燕愁,柏梁高臺露浥珠廳柳。 玉筷應啼唐殿改,金桂瘞襪丘。劍閣聞鈴太真淚,沉香亭畔于思暗轉流。 三娘子淚盈羅袖,酬之曰:“瓊華墮卻雁噎喉,噩夢驚心雉鉤輈。南浦水邊題紅葉,悲風謖謖滿鶴樓。 駱瑛悲痛心惻,腸結服膺,答之曰:“邱山罪重,幽夢誰邊。從今屹苕亭,片影護佳城。” 話音渺處,玄麟安然與世長辭,身體化作一塊青石,寶貝則變作青松搖曳峰巔。駱瑛面向玄麟幻身三拜九叩,而後灑淚東去,於臥鹿山盡端,化作一峰,從此此地,形環蔽隱,勢抱回縈。遽如許,酷烈驕陽、海馬嘶風,蘧然不見,氣象凝遠,山色空濛,塊然逸格。三娘子哀慟纏綿良久,已而收淚自語道:“弄玉俱仙,徒為虛語;云英藍橋,只作妄談。雲母屏風燭影深,長河漸落曉星沉。嫦娥應悔偷靈藥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知音不在,伯牙摔琴,其雨淫淫,河大水深,本欲脫跡人間,銷形天上,然仙兄臨終囑託,萬劫難忘。從今後只有斂抑幽情,捉影夢魂,但願造物緣情,再做鵲橋仙。”言竟,使仙魂化為萬千蕙柱,離錯山木間,監臨龍潭灣,時刻覷察妖龍動靜,保一方平安,又常常幻身雲霧山中,來與玄麟青石作伴。因三娘子所化木身,姿神穆,葉如翠雕,花如玉琢,瓣如羊脂,蕊若紫玉,花氣襲人,香遠益清,故被世人譽之為天女木蘭。後有客改古人《滿庭芳》一闋聊以感歎:“彩鳳群分,文鴛侶散,紅云路隔天臺。舊時院落,梁棟積塵埃!謾有玉京離燕,向東風似訴悲哀!主人去,卷簾恩重,空屋亦歸來。涇陽憔悴女,不逢柳毅,書信難裁。嘆金釵脫股,寶鏡離臺!萬里關山郎去也,甚日重來?木蘭樹,含花到死,肯傍別人開?” 數年後,玄麟恩師淨虛真人下黃金闕,故地重遊,於青石脊前默然佇立,輕撫良久,不勝感慨。三娘子得知真人到來,趕來與之相見,涕泣膝行苦浼真人設法令玄麟複生。真人告三娘子道:“天數如此,莫可奈何。只能待千載之後,玄麟轉列金仙,方能再見。”三娘子了知無望,淚落沾巾,出詩集一卷,卷中所有皆是當年玄麟與三娘子唱答之詞,托真人傳於世間,真人應諾。改日,真人變作黃冠道人摸樣,防遍臥鹿山方圓百里,將玄麟、三娘子、駱瑛三人的事蹟及詩集廣為傳播,百姓聞之無不敬慕,由此將草堂作為庵堂,祭祀玄麟。 歲月遷逝,此事漸漸為人淡忘,湮沒於世。那三間草堂也於清嘉慶年間改建為純石結構,更名“效聖寺”。殿內坐有觀音、如來、地藏、釋迦牟尼、二郎神共五尊石雕佛象,石像造型生動古樸,衣紋流暢。其寺除門窗為木料外,其梁、柱、瓦、簷、脊、牆,咸用青白色花崗石料精工鑿刻,共計三百六十塊石條砌成,以三十六塊巨型石瓦覆蓋殿頂,數以萬斤的石檁石柱皆以卯榫吻合而成,整個建築渾然一體,雄偉壯觀,結構奇特。之乎該石廟東脊檁能預報天氣雨晴,該檁異兆為“小雨微潤,大雨重潤,不雨不潤”。有知情者言道:“此乃青嵐三娘子報災禳,別有懷抱之淚也。” 古跡今日猶存,香火卻已非隨舊時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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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迷霧水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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